刘统 纪念王仲荦传授

  先生的手稿可谓艺术品,秀丽工整的楷书,一笔一画,清清晰楚。点窜过的处所,用稿纸剪接,绝没有涂抹的踪迹。先生说如许是为了让编纂和排字师傅看得清晰,现实上也反映了他的严谨做风。先生的认实有时以至到了“刚强”的境界,他终身的做品都是用繁体字写成的。先生认为:搞古代史的学问必需卑沉汗青,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有很多古代公用字词,是简化字不成代替的。如皇后的“后”和後来的“後”,正在简化字中是一个“后”字,但正在古文中这两个字是不成通用的。所以不管别人怎样说,他用繁体字写做,一生不改。

  先生正在治学道上从不满脚,老是孜孜不倦地接收新材料,摸索新问题。晚年正在修订和撰写 《魏晋南北朝史》《隋唐五代史》两部大做时,野史、典章、笔记、碑刻、文集、出土文物等方面的材料,都力图穷尽,不使脱漏。写唐代经济和中交际流时,山东大学藏书楼刚好采办了一套敦煌文书缩微菲林。先生年事已高,去藏书楼五楼阅读菲林实正在坚苦。他写了一个便条让我去找馆长,请求特殊照应。我从馆里借出他所需菲林和一部显微阅读器,搬到他的书桌上。他掉臂眼睛高度近视,费劲地一边阅读,一边用笔。有一次读《慧超往五天竺国传》,文书上的笔迹恍惚不清,还有唐人自制的“简化字”。他频频辨认,曲到这些字被逐个认清为止。

  1976年清明节,他到广场看到群众悼念周总理,声讨“”的宏伟排场,写下《无题》一首:

  断代史该当凸起什么?昔时出书的一些著做,离不开“认为纲”,把交和当成中国古代汗青的次要内容。用大量篇幅描述汗青上的灾难和生齿灭亡、社会萧条的现象。先生认为:正在中国汗青中大写这些面,既不合适客不雅现实,也晦气于正在国际上树立中汉文明的抽象。现实上,中国汗青虽然曾有不少盘曲,但终究老是向前成长的,不会停畅正在一个程度上,更不会持久处于倒退形态。他举两个例子:南朝从和军事上说,力量都弱于北朝。可是江南经济正在南朝时代有了很大成长,很多冷落的地域获得开辟,这是不容否认的现实。有了南朝打下的根本,隋唐同一期间才显示出江南的富庶。五代十国期间,北方黄河道域和平不竭,很大;南方虽然历经十国,可是和平并不多。所以江南经济仍是正在向前成长的。若是把中国汗青看得一团漆黑,对宣传平易近族文化、承继中汉文明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先生以成长的目光积极地研究中国汗青,将引见中国古代经济成长和文化成绩等方面的内容做为沉点。看了他写的断代史,不只能给读者以平易近族骄傲感,并且使读者对中国古代社会成长历程有了全面、准确的理解。

  先生的两部断代史巨著——《魏晋南北朝史》和《隋唐五代史》,洋洋二百万言,被史学界誉为两部优良的断代史著做。我曾问起先生:为何要破费几十年的精神来写这两部书?先生说:1950年代初史学界掀起进修马列著做高潮,用汗青唯物从义的立场、概念、方式研究汗青,他是附和的。可是带来了“左”的风气,有的人不读原始材料,热衷于唱、发弘论,叫 “以论代史”。更有少数人特地喜好写和“商榷”文章,对分歧看法打、扣帽子。先生轻蔑地说:“这些人的文章口吻很大,内容空空,一些根基常识都没搞清晰就滥发谈论。所以,我是从来不写这类文章的。”他感应其时的汗青研究过度偏沉个体范畴,如农人和平问题、地盘轨制问题,对于其他范畴的问题则少有涉及。做为一名教师,他认为本人最主要的义务就是向学生全面客不雅地引见中国古代的汗青,给学生打下的根本。因而先生决定做这个铺垫基石的工做,写出全新的、高质量的断代史来。

  《北周地舆志》的价值不只正在于沿革考据,书中汇集的丰硕材料可供很多学科参考。研究中国古代军事史的南北朝和平,不只要研究和平的过程,更主要的是其缘由和内正在联系。如一场和平为什么要正在这里进行?和前两边态势若何?和后发生了什么变化?都必需细致领会其时的地舆。史乘上是没有现成材料的,而《北周地舆志》则供给了大量的布景材料。《通典·州郡一》综述北齐、北周军事分界线说:“(北齐)大略西则姚襄城、洪洞、晋州、武平关、柏崖、轵关、河阳,南则武牢、洛阳、北荆州、孔城防、汝南郡、鲁城,置兵以防周寇。”“(北周)当全盛和平之际,则玉壁、邵郡、齐子岭、通洛防、黄栌三城、宜阳郡、陕州、三鸦镇,置兵以备东军。”正在《北周地舆志》中,我们不只能够看到相关这些地址的细致记录,并且弥补了大量的镇、戍设置和驻防环境的材料。玉壁是西魏为了防御蒲津渡口,东魏军事核心并州(今太原)而正在黄河东岸设置的一个军事沉镇。高欢为了拔掉这个军镇,出动大军60天,伤亡7万人,最初仍以失败了结。玉壁抢夺和改变了东、西魏之间的力量对比,西魏由防御转为进攻。《北周地舆志》中汇集了相关玉壁的全数材料,使我们全面地领会这个军事沉镇的设置、布防、和平颠末和所起的感化。当北周平齐后,玉壁便得到了存正在的价值,被烧毁了。

  先生不只博览群书,一些主要史籍,他是频频精读的。抗和期间正在云南、沉庆,他手头唯有一部《资治通鉴》。读得次数多了,越读越有味道。司马光对史料的选择和考异,起到去粗取精、去伪存实的感化,特别是唐代汗青,保留了很多宝贵史料。胡三省的正文严密精当,为《资治通鉴》锦上添花。我1978年投考先生的研究生,面试完后他对我们这些考生说:“要好好读《资治通鉴》,我曾经读了十八遍,现正在有问题还要查它。”其时我们都惊讶不已,后来先生著《隋唐五代史》,案头一曲摆着《资治通鉴》,随时翻阅。

  王先生正在中国古代史分期的研究上,是从意魏晋封建论的。他1957年出书的《关于中国奴隶社会的及封建关系的构成问题》一书,第一次提出魏晋封建论。正在1961年出书的《魏晋南北朝隋初唐史》上册中,有“封建关系的加强”一章,再次论述这个概念。1980年《魏晋南北朝史》上卷出书,对魏晋封建社会构成的汗青布景和次要特点,又做了更为细致的弥补和修订。我们对比这三个期间的著做,能够看出先生的阐述是若何逐渐成熟的。昔时提出这个论点时,正在史学界是处于“少数派”的。可是先生认为本人的概念是有科学按照的,不去顺应别人,而是从汗青现实出发,不竭正在研究过程中丰硕、完美本人的论点,现正在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史学界同仁的认同。

  先生本籍浙江余姚,号称“文献名邦”,他青年时代正在上海肄业,做了章太炎先生门下。其时太炎先生概况上不问政事,分心,现实上仍然关怀国度和平易近族的命运。先生从太炎先生那里既得了实传,为日后的学术研究打下了的根本,又遭到爱国思惟和平易近族时令的教育。受业6年,对先生当前的学术成长,发生了深刻的影响。

  先生的青年时代,是正在国难和家难中渡过的。抗和期间,家乡被日军占领,辗转到云南、沉庆。颠沛之中,他手头只要一部 《资治通鉴》,躲空报时也带正在身边。的糊口,使他对有亲身的体味,也为国度平易近族的命运担心。先生后来处置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熟读《通鉴》是一个起因。

  1986岁首年月夏的一个晚上,王仲荦传授正在书房突发心肌梗塞,再也没有醒来。我其时正正在复旦大学读书,惊悉,当夜乘火车前往济南,加入先生的辞别典礼。先生面色安宁,好像睡去。岁月消逝,先生伏案疾书的抽象,仍不时正在我面前沉现。先生的,至今铭刻正在心。

  先生治学立场极为庄重认实。对本人的做品,总要再三点窜弥补,力图完满。有时为了一个地名的今注,为了一条典故的出处,不吝频频查找。《西昆酬唱集注》是先生年轻时完成的第一部做品,1945年正在南京地方大学中文系申报副传授,先生将这部稿子送审。其时的系从任伍叔傥阅后,感伤地说:“用这本书升传授也能够了。”可是有几条典故总找不到出处,十几年后,先生正在阅读《》时,从郭璞注中发觉了这几条典故的出处,不觉大喜。《西昆酬唱集注》后出处中华书局出书,这些例子看起来似乎偶尔,可是

  1961年出书的《魏晋南北朝隋初唐史》上册,是先生处置断代史研究的初期。下册尚未出书,便赶上“”。好在上海人平易近出书社的编纂将手稿及时退回,免遭意外。1977年后,出书社再次约稿。先生认为这部稿子只能代表昔时的程度,现正在十多年过去,又有很多新,该当赐与总结。昔时由于讲授的分工,把唐朝汗青一分为二,“两税法”之前算一段,“两税法”之后算一段,现正在看来也是不合理的。因此先生决定对旧稿进行大的修订弥补,又用了六年时间,写定了《魏晋南北朝史》和《隋唐五代史》。

  其时学术界拾掇国故的风气,对先生也有影响。1935年,书店印行了王伯祥先生编纂的《二十五史补编》,汇集乾嘉以来的学术。先生年轻气盛,起头动手编写《北周职官志》(即《北周六典》)和《北周地舆志》。这两部长达百万字的初稿,是正在短短几年内完成的。昔时这些勤奋,绝对没有任何功利可言。若是他去投考一个名牌大学或出国留洋,可能带来更多的实惠。但他没有考虑过这些,只是对读书感应有乐趣。先生晚年谈起这个过程,感伤地说:学业的根本,端赖青年时代的勤奋。捷径是没有的,只要老诚恳实地多读书,读懂书,才能有所成绩。

  处置汗青地舆研究的人都晓得,北朝边境沿革是汗青地舆研究的一个难点。一是由于北朝政区变化很大,汗青记录又很不完整,《魏书·地形志》就是一笔糊涂账。要厘清北周的州郡设置,需要汇集所有的南北朝及隋唐地舆著做、各类史料,分门别类进行排比梳理,才能拾掇出一个头绪。研究地舆沿革,不只要搞清某个期间的州郡设置,更主要的是搞清晰一代的边境成长、州郡变化过程,这个难度就更大。家喻户晓,南北朝时代的政区设置是最紊乱的。因为和军事的需要,其时四处设立侨州郡,实是“百户之邑,便立州名;三户之平易近,空张郡目”。这些侨州郡大都设正在北齐、北周的军事坚持区域,今天你占领,明日他夺去,所以时常并省,堆叠设置。例如正在山西汾水流域,东魏的南汾州正在定阳,西魏的南汾州正在玉壁;北齐的正平郡正在临汾,北周的正平郡正在柏壁。先生普遍汇集史料,点滴堆集,细心考据,一个州、一个郡地进行回复复兴,降服了诸多坚苦,正在《北周地舆志》著录 215州、552郡、1056县,述其沿革、地望,及本地发生的严沉事务。比《隋书·地舆志》中记实的北周211州、508郡的数目另有所补充。先生辛勤的劳动,正在北朝汗青地舆的研究上取得了严沉。

  昔时10月,破坏“”的动静传来,先生为之振奋。我们的国度和平易近族又了之,汗青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岁尾,先生又写了《送丙辰年》一首:

  先生的勤恳也表现正在讲授上。开国后他到青岛山东大学汗青系教学魏南北朝隋唐史课程,正在很短时间内写成80万字的课本。我问先生为何要写这么厚的课本,他滑稽地说:我一口上海话,唯恐北方学生听不懂,因此课本写得细致,为的是让学生实正学到工具。先生的敬业,由此可见。

  先生做学问,力图精美绝伦。本人认为不合错误劲的工具,是不会等闲拿出来颁发的。他的几部大做,都是颠末几十年的撰写修订才完成的。以《北周地舆志》举例,这部 70万字的汗青地舆巨著,是他颠末40多年的潜心研究,四次增删修订而成的。

  做为一个汗青学家,最主要的是史德。只要道德正曲的人,才能写出不朽的著做。十年中,先生正在中华书局点校二十四史。旅居京华,耳闻目睹“”的各种和形成的风险,先生对国度的前途和命运十分管忧。他写下了很多诗篇,或咏史,或感事,表达他的心里豪情。

  先生终身最大的乐趣是读书。我结业留校给他做帮手,每个日曜日都去城里书店买书。先生的乐趣极为普遍,新版古籍、学术专著、名人列传、古典文学、轶事、文物考古、书法字画,他都尽量汇集。每次我买回书来,他都要问:“还有什么好书?”通过给先生买书,我又向先生学到了很多学问。后来我到复旦大学读博士研究生,先生正在归天前一个月给我写的最初一封信里,还托我代购新出书的《艺苑掇英》,并吩咐我“好学勿怠”。我还没来得及将书寄出,便传来先生归天的动静,实是令人。

  其时学术界拾掇国故的风气,对先生也有影响。1935年,书店印行了王伯祥先生编纂的《二十五史补编》,汇集乾嘉以来的学术。先生年轻气盛,起头动手编写《北周职官志》和《北周地舆志》。昔时这些勤奋,绝对没有任何功利可言。

  北周正在南北朝汗青上是一个很短的王朝,从宇文泰执掌西魏起算也不到五十年。可是北周的汗青地位却很主要。西魏乘梁朝内乱,篡夺了梁、益、荆三州的泛博区域;北周灭掉了北齐,同一了北方;又篡夺陈朝淮南之地。到隋代替北周时,北朝的边境达到极盛,为南北方的同一奠基了根本。所以,以北周末年的边境范畴编撰的《北周地舆志》,现实上囊括了北齐、梁的大部门边境。对研究南北朝后期的边境变化、行政区划,有继往开来的主要感化。

  先生研究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的成绩,为国内学术界。我常常问起先生的治学方式。先生认为:治学该当有侧沉,有特长。但就研究汗青来说,若是本人划地为牢,只读一个断代的史籍,则是不应当的。他的治学就曾走过漫长盘曲的旅途。

  “良工不示人以璞。”他对学问是不断改进,不竭充分,不竭成长的。他劝我们多读书,不要急功近利,书还未读通就颁发文章。他曾对我说:“学问是打磨出来的。”

  青年时代,先生喜爱中国古典文学,18岁就起头注 《西昆酬唱集》。这是北宋杨亿等人唱和的一本诗集,诗顶用典甚多。为了注这部诗集,他普遍阅读《毛诗》《左传》《史记》《汉书》等几十部古籍和大部头类书《初学记》《承平御览》《佩文韵府》等著做,从中寻觅出一条条典故。

  先生回首他终身走过的,自认为是幸运的。他的《魏晋南北朝史》《北周六典》《北周地舆志》《西昆酬唱集注》都已见书,《隋唐五代史》和论文集《鹊华山馆丛稿》也已交付出书。他说:太炎先生有几位高脚,学问都很好,可惜命运多舛,还没来得及将学问总结出来就弃世而去,留下诸多可惜。先生认为本人虽然年轻时历尽坎坷,但一曲不改初志,终究正在晚年看到了。比拟之下,现正在的青年读书的前提要很多多少了。他勉励我不要怕吃苦,不要怕孤单,不要见异思迁,要用功不懈。30多年来,我是照先生的话去做的,虽然因工做关系,改为处置中国现代史研究,但先生传授的治学方式,我把它使用到本人的研究工做之中。先生的治学立场和,一曲是我处置研究的指点思惟。我但愿本人的也经得起时间的查验,不先生的期望和培育,以学术上的成绩做为对先生最好的留念。

  我曾就教先生:为什么选择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先生给我讲了两点:一、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动荡的时代。形成这种动荡的缘由,过去归罪于北方少数平易近族的互相。其实《尚书》中“取乱侮亡”的典故最能申明问题,“一个国度,一个,若是内部安靖连合的话,无论仇敌如何强大,也不见得会被覆灭掉。十六国期间,前赵进攻前凉,前赵刘曜有二十八万戎行。前凉张茂虽然只要几万戎行,但内部合睦,使敌无隙可乘。后来后赵从石虎也带动了十多万戎行进攻前凉,仍是攻不下来。相反,军力虽然强大,若是内部充满矛盾,像前秦从苻坚统率八十七万举南下,同只要八万人的晋兵会和于淝水,也狼奔豕突。所以,只需本人内部安靖连合,别人就不敢等闲本人。这个汗青教训,我们该当好好记着。”这段关怀国度平易近族命运的,写进了《魏晋南北朝史》的序言中。

  先生起首是一位爱国者,对祖国和平易近族有着深挚的豪情。昔时先生陪同太炎师到姑苏和无锡教学,大师都认为太炎先生正在复古。其实太炎先生认为:多读经史能够“保国性”。他对帝国从义的侵略深恶痛绝,临终遗言说:“设有外族入从中夏,世世子孙毋食其官禄。”对此,先生铭刻正在心,并教授给我们这些晚辈。

  先生读书涉猎很广,对材料的收集也务求完整。举例来说:《隋唐五代史》中写到唐代水利,注释不外几千字。然而正在后面的正文中,先生将 《书·地舆志》《元和郡县志》《唐会要》《舆地纪胜》《读史方舆纪要》等书中所相关于唐代水利设备的材料,按年代陈列了几百条,长达数万字。又如写到唐代行市,书中列举了幽州范阳郡的20多行,仅几十字。从正文中能够看到:这些材料来历是先生从《石经题记》中一点一滴摘录出来的。这又要破费几多功夫!先生的勤恳,由此可见。